第三十五章 沒有寫在出生記錄上的母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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嬰兒的哭聲從黑門後傳來。
一聲比一聲清晰。
像隔着漫長的時間,從一間封閉的産房裏傳來。
許知遙看着門牌上的名字。
【許知遙的母親。】
周岚站在她身後,臉色蒼白得吓人。
“不要開。”
這一次,她說得很輕。
不是命令。
像請求。
許知遙回頭看她。
“你說她不是我的母親?”
“我沒有說。”
“程越說,她不是你。”
“他說的是出生記錄。”
“那出生記錄為什麽沒有你的名字?”
周岚沒有回答。
沈硯走到黑門前,伸手擋住門把。
“知遙,先聽我解釋。”
“你們每次都讓我先聽解釋。”
“因為你現在看到的還不是全部。”
“那就把全部說出來。”
沈硯看着她,嘴唇動了動。
最終,他說:
“你不是在醫院出生的。”
許知遙的眼神一點點變冷。
“我在哪裏出生?”
“一個沒有登記的地方。”
“誰接生的?”
“一個女人。”
“她是誰?”
沈硯沒有立刻回答。
門後的嬰兒哭聲忽然停下。
緊接着,黑門內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。
“我是她的母親。”
周岚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。
那聲音并不蒼老。
清晰、平靜,甚至帶着某種溫柔。
“知遙,開門。”
許知遙伸手去碰門把。
沈硯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不要。”
她低頭看着他的手。
“放開。”
“她會利用你的記憶。”
“她是誰?”
“一個不應該還活着的人。”
“你說的每個人都不應該活着。”
沈硯松開了手。
許知遙轉動門把。
黑門向內打開。
門後不是房間,而是一間昏暗的産房。
牆壁上貼着老舊的白色瓷磚,天花板懸着一盞搖晃的手術燈。房間中央是一張窄窄的病床,床單上殘留着已經乾涸的血跡。
床邊坐着一個女人。
她穿着淺灰色長裙,頭發垂在肩側。
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。
她的懷裏抱着一個嬰兒。
嬰兒裹在白色襁褓裏,臉被遮住,只露出一只小小的手。
許知遙站在門口。
女人擡頭看她。
那張臉與周岚有幾分相似,卻更加蒼白,也更加消瘦。
她笑了笑。
“你長這麽大了。”
許知遙沒有走進去。
“你是誰?”
“你應該叫我媽媽。”
“我不叫。”
“你可以不叫。”
女人低頭看着懷裏的嬰兒。
“反正你已經叫過了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出生的時候。”
許知遙的目光落在那個嬰兒身上。
“她是誰?”
女人沒有回答。
周岚忽然沖進門裏。
“把她放下!”
女人擡頭看向周岚。
“你終于肯進來了。”
“你已經死了。”
“死過一次而已。”
“你不該碰她。”
“她本來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周岚的聲音發顫。
“她是我的女兒。”
女人輕輕搖頭。
“你只是把她帶走的人。”
許知遙轉頭看向周岚。
“她是誰?”
周岚沒有回答。
女人替她說道:
“我是周岚的姐姐。”
房間裏的燈輕輕搖晃。
“我的名字叫許清禾。”
許知遙低聲重複:
“許清禾。”
這個名字在她記憶深處激起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。
她曾經在某份舊檔案裏見過。
但每次想要回憶,腦中都會出現一片空白。
林恩站在門外,系統界面自動展開。
【檢測到對象:許清禾。】
【生命狀态:異常。】
【生物年齡:四十二歲。】
【外觀年齡:三十六歲。】
【記憶時間:中斷于十二年前。】
【身份關系:母系直系親屬。】
【警告:對象記憶存在多次覆蓋。】
林恩看向許清禾。
“你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死而複生。”
許清禾看向他。
“你能看見記錄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應該知道,我的身體已經死了。”
周岚低聲道:“閉嘴。”
“可我的記憶沒有死。”
許清禾抱着嬰兒站起來。
“他們把我的記憶存進了紅門。”
“誰?”
“你父親知道。”
許知遙看向沈硯。
“解釋。”
沈硯走進房間,目光落在嬰兒身上。
“十二年前,許清禾已經死了。”
“死因?”
“分娩後大出血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說我不是在醫院出生?”
“因為她沒有死在醫院。”
許清禾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我死在地下研究所。”
許知遙的視線掃過房間。
“這裏不是醫院?”
“是醫院的舊地下層。”
許清禾說,“十二年前,這裏還沒有被廢棄。”
“你們在這裏做什麽?”
“保存記憶。”
“為什麽要保存?”
許清禾看了一眼她懷裏的嬰兒。
“因為有些孩子出生時,就會攜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。”
許知遙問:“我攜帶了什麽?”
“我的記憶。”
“你的?”
“我懷孕期間,他們把一部分記憶植入了胎兒。”
周岚猛然說道:“不是他們,是你自己同意的。”
“我同意的是保存,不是讓他們改造她。”
許清禾望向許知遙。
“你出生的時候,體內有兩份記憶。一份屬于你,一份屬于我。”
“所以才有另一個我?”
“不是另一個你。”
許清禾看着許知遙,目光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。
“是我留在你體內的部分,被他們抽出來後,重新養成了一個人。”
房間裏所有人都沉默下來。
女孩的聲音從許知遙身後傳來。
“她說得不完整。”
衆人回頭。
剛剛融入許知遙身體的女孩又出現在門口。
她的輪廓比之前更加透明,像由一層淺淡的霧組成。
沈硯驟然變色。
“你怎麽出來了?”
“她在叫我。”
女孩看向許清禾。
“她每次醒來,我都會聽見。”
許清禾低頭看着襁褓中的嬰兒。
“你還記得我?”
“記得。”
“你不該記得。”
“我記得你把我從她身上拿出來。”
許清禾的神情終于出現裂痕。
“我沒有拿走你。”
“是你把我留下。”
“因為我不能讓你和她一起死。”
女孩轉頭看向許知遙。
“她生下你的時候,身體已經撐不住了。”
“她把自己的記憶分成兩份。”
“将能讓你活下去的部分留給你。”
“将痛苦、能力以及所有被他們追蹤的痕跡,交給我。”
許知遙問:“她為什麽要這麽做?”
許清禾沒有回答。
周岚卻低聲說:
“因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。”
“而你父親知道,她的記憶一旦完整留在你身上,你也活不了。”
許知遙看向沈硯。
“你們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從什麽時候?”
“你出生之前。”
“那你們為什麽還要讓我出生?”
沈硯的臉色變得蒼白。
許清禾替他回答:
“因為我想留下你。”
“你知道你會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會被追蹤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們會把我當成鑰匙。”
“知道。”
許知遙向前一步。
“那你為什麽還要生我?”
許清禾看着她,眼中沒有閃躲。
“因為我想要一個不屬于他們的孩子。”
這句話讓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許清禾繼續說:
“我年輕的時候參與了他們的實驗。那時我以為,記憶可以被保存,痛苦可以被轉移,死亡也可以被推遲。”
“後來我發現,他們不是在救人。”
“他們在制造不會反抗的人。”
“你父親想帶我離開。”
“我不願意。”
“直到我發現自己懷孕。”
她看向襁褓。
“那時他們告訴我,孩子可以成為最完美的容器。”
“我第一次意識到,他們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。”
許知遙問:“所以我出生,是為了逃離他們?”
“也是為了證明,他們不能決定一個孩子應該是誰。”
“那你失敗了。”
許清禾點頭。
“是。”
“你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被他們帶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還制造了另一個我。”
許清禾低頭看向女孩。
“我不是故意制造她。”
“那是誰?”
許清禾沒有回答。
沈硯說:“是我。”
許知遙看向父親。
“你?”
“你母親死後,我把她留下的記憶從你的身體裏取了出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開始出現記憶重疊。”
“我會怎麽樣?”
“你會把她的死亡、實驗和追殺全部當成自己的經歷。”
“那不是我本來就該知道的嗎?”
“你當時只有幾個月大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決定?”
“我想讓你活下來。”
許知遙看着他。
“你們每個人都說是為了讓我活下來。”
“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想怎麽活。”
沈硯無言以對。
許清禾懷裏的嬰兒忽然動了一下。
襁褓中傳出細小的哭聲。
許知遙盯着那只露在外面的小手。
手腕上系着一根紅線。
她忽然想起什麽。
小時候,周岚每年生日都會在她手腕上系一根紅繩。
周岚說,那是保平安。
可她從來沒有告訴過許知遙,紅繩的結法來自哪裏。
許知遙轉身看向她。
“你知道她還活着?”
周岚搖頭。
“我以為她死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每年給我系紅繩?”
周岚看着許清禾懷裏的嬰兒。
“因為那是她留下的習慣。”
“她給你系過?”
“你出生那天。”
許清禾垂眼看着嬰兒。
“那不是嬰兒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許清禾伸手揭開襁褓。
裏面沒有孩子。
只有一塊白色的記憶晶片。
晶片中央封存着一道微弱的紅光。
紅光像心跳一樣,一明一暗。
許知遙後退半步。
“那是什麽?”
“你出生時,我留下的最後一段記憶。”
“為什麽會像嬰兒?”
“因為它只能以你最熟悉的形式保存。”
許清禾将晶片放在病床上。
紅光驟然變亮。
房間四周浮現出無數畫面。
許清禾年輕時站在實驗室。
沈硯抱着剛出生的嬰兒。
周岚站在門外哭泣。
程越将一份文件塞進鐵櫃。
還有一個人,站在所有畫面之外。
那個人沒有臉。
只有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。
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。
許知遙看向程越。
“是你?”
程越搖頭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誰?”
許清禾的聲音從房間另一側傳來:
“是你外公。”
周岚猛地擡頭。
“我父親不是早就死了嗎?”
“他從來沒有死。”
“你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“因為他讓你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家人。”
許清禾看着周岚。
“這樣你才不會回去找他。”
“他在哪裏?”
“紅門最深處。”
“他還活着?”
許清禾沒有回答。
病理室的牆壁突然開始震動。
白色走廊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。
黑門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。
林恩擡頭。
系統界面發出刺耳的警告。
【核心空間遭到入侵。】
【未知對象正在取得管理員權限。】
【紅門即将關閉。】
【剩餘時間:三分鐘。】
許清禾将那塊紅色晶片推向許知遙。
“拿着它。”
“它是什麽?”
“你母親最後的記憶。”
“給我做什麽?”
“因為只有你能打開最後一扇門。”
許知遙伸手觸碰晶片。
紅光立刻順着她的指尖進入身體。
她聽見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,在意識深處緩慢響起:
“如果你能聽見這段話,說明清禾已經把你生下來了。”
“也說明沈硯沒有按照我的要求處理掉她。”
畫面中,那個戴黑手套的人緩緩轉過身。
這一次,許知遙看清了他的臉。
那是一張和周岚極其相似的臉。
更老,更冷。
卻與許清禾有着同樣的眉眼。
“我的女兒們,”他說,
“你們終于都回來了。”
周岚的嘴唇失去血色。
“父親……”
紅門外,真正的程越忽然沖進房間。
“不能讓她繼續聽!”
他撲向許知遙。
沈硯擋在兩人之間。
程越擡手将一枚金屬片按向沈硯的胸口。
沈硯身體一震,整個人被白光擊退。
“沈硯!”周岚喊道。
紅門開始劇烈閉合。
林恩抓住許知遙的手臂。
“我們必須出去!”
“還不行。”
許知遙望着意識中的那張臉。
“我還沒聽完。”
那個男人在記憶裏繼續說:
“你們出生之前,我已經決定了誰來繼承這扇門。”
“不是清禾。”
“不是周岚。”
“也不是沈硯。”
他擡起手,指向畫面中的嬰兒。
“是她。”
“因為只有她,能夠同時記住兩個世界。”
記憶畫面驟然破碎。
許知遙猛地睜開眼睛。
房間裏,許清禾已經不見了。
病床上只剩下那塊失去光芒的白色晶片。
周岚跪在地上,望着黑門深處,喃喃道:
“他選中的不是你。”
許知遙看向她。
“那是誰?”
周岚擡起頭。
她的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。
“是我。”
黑門徹底打開。
門後傳來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:
“周岚,回家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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